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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鹏年谱中的“乾隆泰山” (一)

李成鹏年谱中的“乾隆泰山”

周  郢

 


 

清代泰安学者李成鹏,除去所撰《泰山道里记》序言为人所熟知,其他关于其文献甚少,仅《泰安县志》中有一小传简述其生平:

李成鹏,字图南。母韩氏,详《贤淑传》。成鹏性笃孝,既孤,事母能先意承志。家初贫甚,母氏刻苦勗成鹏学。因励志读书,中乾隆丁卯(1747)乡榜,以承母欢。为文渊雅有法,邑长程志隆辑邑乘,延成鹏纂成之。盖自康熙时编集以来,几九十年矣,蒐罗放佚,俾后人有所征据,则成鹏诸君子之功不可没也。成鹏幼聪颖,日诵数千言,常以诗古文词见许于赵相国仁圃。青岩山长刘川南勉之著书,川南名其旋,安邱名进士也。成鹏屡困公车,未仕而卒。著有《雪心堂制义》《名山诗草》《古文匠心》《自序年谱》诸集。

传中所述李成鹏著作,今多已散佚,惟延东(今岱岳区良庄镇大延东村)李氏后裔家中,珍存所著《自序年谱》手稿(以下简称《年谱》)。该谱为册页,并裱有李氏画像四帧。从未刊行,也未见人引录。这篇《年谱》,以夫子自道之笔,详记其自出生康熙四十四年(1705)至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六十六年中经历与见闻(前数页多有残毁),较多涉及当时政事、灾异、科举及文化活动。乾隆朝是泰山文化发展重要时期,皇帝銮舆频幸,带动社会上对泰山的关注,文化艺术活动繁盛。但现存记录,几乎都出于官方(帝王官吏)层面,下层与民间层面的记述极少。而李成鹏其以未仕儒生身份,长年生活于岱下乡村,《年谱》以私家角度展示了一个多层面的“乾隆泰山”,是研究地方历史的珍秘史料。

 

一、心忧盛世

在官文书的书写中,乾隆朝的泰山是一个富饶繁盛升平之山。金碧藻丽,花簇锦拥。乾隆十三年(1748)首次泰山巡幸,更在此广置行宫、御座,又自回马岭以上用木板架设“天桥”(登山栈道),共计“六百三十一丈有奇”。巧夺天工,极其涂饰。从驾侍臣笔下展现的东巡场面,无一不是“岳灵效祥,峰峦耸立,云树腾秀,泰安父老,歌舞充途”(借康熙《南巡图》题词)。如汪由敦《圣驾东巡颂》“风恬俗熙,耆艾富寿”;郑虎文《戊辰圣驾东巡恭纪》“民无供億吏勿扰,省耕夏谚歌齐尾。金钱玉粒野老庆,桑麻鸡犬春台春”。展现的都是一派升平景象。

而在乡乘稗史中却是另一番场景,当乾隆幸岱之时,泰安正遭受一场重大灾情:春大饥,人相食;入夏疾疫流行,死亡无数。此灾异真相,在《年谱》中有直笔记录:“皇上东巡,膏泽叠,而闾左之卖儿鬻妇、饥饿疠疫而死者,盖不啻十之三四矣!岂气数使然,而人事果无可为力与?”

灾情之重,都到了鬻儿卖女、死者枕藉的程度。延至次年灾仍未减,以至于“正月各村无灯”。凄惨之况,难以辞达。在此背景下,地方官吏仍铺张迎驾,残民以取宠。更甚者这种腼颜媚上行径,此后竞相攀比,愈演愈烈。如李成鹏论乾隆十五年(1750)知县周藩称:“皇上南巡道泰,县令周(藩)拮据办差,众口不恤。”显然颇有微词。相比之下只有乾隆二十二年(1757)办差时知县史锦能爱惜民力,李成鹏谓“圣驾南巡过岱,县尊史公(锦)办差有方,倥偬暇裕,事治而民不扰”。成为官场中的一个特例。

在《年谱》中泰安灾异频出。如乾隆八年(1743)春夏大旱,至七月始雨;乾隆九年(1744)彗星见,蝗蝻出;乾隆十年(1745)“正月,泰安火,自南门内,夜间大起,延烧至南关火神庙外,百家有馀,室庐物畜,一望荡然”;乾隆十一年(1746)六月,“北门外白衣庵,夜半雷震,雨甚……。晡后闻柴汶大水,决北送(今北宋村)口”;乾隆十六年(1751)“八月,东省大水,河决武陟,由大清河入海,漂没者数十州县,南省尤甚”;十七年(1752)“六月,北堤口復决,县令冯公(光宿)督役修筑,半月告竣”。乾隆十八年(1753)“大水口发莱芜,涌山浸陵,渰(淹)死人无算。青石关下一带,村落无遗者”;乾隆二十四年(1759)秋,蝗蝻遍野,伤禾稼;乾隆二十五年(1760)六月,大雨,汶河溢;乾隆三十年(1765)春夏旱,六月淫雨二十余日,村舍落屋坍塌过半。自然灾害的频发,加剧了乡村贫困与饥馑,名山光华之下隐藏着动荡与不安。

当乾隆末英国访华使团进入中国时,曾触目惊心于民众贫困:“不管是在舟山还是在溯白河而上去京城的三天里,没有看到任何人民丰衣足食、农村富饶繁荣的证明。事实上,触目所及无非是贫困落后的景象。”读了李成鹏的记录,使今天对那个“饥饿的盛世”有了更加真切的体验。明末萧协中《泰山小史》中对万历大祲之日“脧民筑金楼”激烈抨击,而清代却少有人讥刺迎銮钜工。李成鹏敢在《年谱》中揭露一二,表达了对盛世的忧患之情,实属难能可贵。

 

二、目击文狱

乾隆朝为维护统治,发动了一场场残酷的文字狱案,李成鹏目击耳闻,并在《年谱》上多有反映。

在乾隆十六年(1751)下,李成鹏记录:“是岁春,长清布衣房鋐猖狂上书,伏诛。”房鋐长清县人,“赋性刚毅,不畏强御。时县令马泽贪污苛暴,无人理会。高宗南巡,宏作《儒言》一篇,历述马令之贪酷,及东抚准泰、学政德保之狥纵袒庇,洋洋数千言”。乾隆皇帝是年南巡过岱时,房鋐拦截鸾舆,呈书上告。其诉马泽罪行共有八款:强买草豆,强号民树,强买民间骡马,无端将马清远等两家妇女锁禁,因借车细故迫害生员王金,起运漕米多用民车,强派商人出钱,讳报旱灾而刑夹报灾民人,皆系地方官员借办理南巡差务而勒索民间。乾隆帝命将房鋐交地方严加治罪,五月,山东巡抚准泰以鋐“冲突仪仗,狂悖不法”,拟“斩立决”。乾隆帝以“房鋐一犯,平日居乡,狂悖多事,又复造言诽谤,逆迹昭著,深为地方人心风俗之害。较之首恶胁众者,情罪尤重!”认同准泰之擅杀,置之于死而后快。

房鋐以一介布衣,为肃贪吏,愤起上书,最后却被残害,“士论冤之,其《儒言》一篇,一时传诵”。其后数年,泰安便有文士王尽性镌刻歌词,其中一项便是“为匪犯房鋐称屈”,可见是非在于人心。而李成鹏将此时事特笔记入年谱,属辞更是反语见意,暗含悲悯,可见此事对其触动之深。

同时被记入年谱的还有“伪稿”案。乾隆十六年(1751)一份“奏稿”在民间发现广为传抄,托名大臣孙嘉淦所作,攻击当今上犯有“五不解、十大过”,斥责南巡浪费民脂民膏,且滥杀官员,荒淫无道。乾隆闻奏震怒,一场长达年余的追查风暴席卷全国。时山东巡抚鄂容安访得泰安县生员陈诰存有伪稿,继又查获传抄者王淑陶,均遭缉拿判刑。李成鹏记称“十一月,伪稿之狱大兴,县令周(藩)被参”。可知此案引发泰安官场剧烈震荡,导致知县也被罢职问罪。

在《年谱》中,还隐约提亲家夏氏之祸。乾隆三十二年(1767)“九月初七日,夏亲家林庵父子同日遇祸,谈之可竖毛发,有《哭林庵父子哀辞》一章”。其案内情不详,或与文字相关。

除了文祸,乾隆社会也充斥着种种动荡不安。如《年谱》中所述割辫一案,乾隆三十三年(1768)“春,雨泽甚艰,有讹传割辫之异,到处沸沸,村宇不宁。至五月下旬,甘泽溥降,妖言顿消”。在清代档案中有此案详细记录:时山东巡抚富尼汉奏称:直隶东光人韩沛显受僧人法孔蛊惑,在莱芜县割人发辫两根,至泰安交于法孔。又长清人李绍舜在长清郭家庄、长清人张玉在泰安大汶口、肥城人胡瘸在本县石屋庄(今石坞)偷割他人发辫,均被拿获。此案便是孔令飞《叫魂》中所描述的怪异事件,当年在泰山也广生波澜。

发生在泰安的这些大案要案,在当时编纂的府、县志中(包括李自己参撰的县志)都讳莫如深,显然是方志编纂中有意回避不利统治者之信息,如泰安知县黄钤修《泰安县志》,称凡“有碍摘禁”皆“奉檄查削”,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官修史志远不如私家文书更为客观可信。

 

三、首纂县志

虽然萦绕文狱阴影,但乾嘉时代泰山研究仍成果频出,出现了《泰山道里记》《泰山志》《岱览》等代表性著述,其中《泰山道里记》尤为人所称道。李成鹏便与此书大有渊源。

据《年谱》乾隆十五年(1750),“十月十五日,与诸君定交,范百里、徐乐育、李夏庵、张照远、萧翰宾、江庶斋、耿应麟、柴淑尼、聂剑光。”内中聂剑光,便是《泰山道里记》作者聂鈫。李成鹏与聂鈫交谊深厚,乾隆三十五年(1770)应邀《泰山道里记》撰序,文中介绍了聂氏生平与志业:“余友聂君剑光,读书好古,癖嗜山水,家徒壁立,环座图书萧然。暇日竹杖芒屩,穷山水幽阻处,采古今金石文,归辑《泰山道里记》一帙,脱稿后示余。余翻阅校雠,窃叹剑光洵泰山之文献也。”且对其书的特色与价值作了精当评述:“今剑光是编,考稽精审,文简意赅。于岳之支麓诸峰,脉络连属,历历如数掌上纹。即附岳高里、徂徕、琨瑞、灵岩诸奥区名迹,皆不惮拂苔披蚀,而直抉其原委。”

序言剑光对泰山胜迹“不惮拂苔披蚀”,此点李成鹏实与同好。在《年谱》中,便有谱主访古寻碑记录:乾隆三十五年(1770)“过石先生林,即拜其墓。读其自为《石氏墓表》,石广三尺,长五尺有奇,凡三十馀行,为士建中希道书,孔彦辅篆额。字指头深,钱厚大,虽有剥蚀,然可读者尚十之八九,集中未载此文,亦希代奇珍也。又观其所立先世墓碣,皆二尺馀,字双行,深可半指,然半为土瘗,且有崩毁不全者.然自庆历至今,几千年,而故迹历落可识,亦足以发怀古之思”。 成鹏且以古文知名,当时寺庙碑记多延其撰写,如乾隆三十一年(1766)所撰《云云山肇建观音殿碑》,考山之沿革云:“《管子》称古帝王封泰山者七十二家,自无怀氏以下禅云云者有其九。服虔云:山在梁父东。相传即古柴东偏小山也。山之下有羽林坡、甘露滩,皆古上帝驻跸之所。览风土者,每望古兴怀,低徊留之不能去。”又泰安知县冯光宿重立宋《朝觐坛颂》,也由成鹏撰跋刊之碑阴。

正因为成鹏对泰山文化深有探研,首部《泰安县志》便延其主纂。在《年谱》中多次记录纂志活动:乾隆二十四年(1759)“夏五月,县程明府(志隆)招修县志,同事江有声(永誉)、萧翰宾(儒林)、柴淑尼(衍洞)、聂剑光”。二十五年“时县志未竣,程明府敦召予董其事。□□□促之,不得已往应其命。年底,是志告成”。知此志最终系由李成鹏裁定底成。全书凡卷十四,正编卷一为国朝盛典、御制诗文、历代巡望;卷二至十四为方域、山水、建置、田赋、学校、典礼、风土、古迹、职官、选举、人物、艺文、杂稽十三门,内辖六十五目。本志援据详博,泰山记述尤多新意,如卷首有《岱庙图》《泰山图》《八景图》,其中八景图为新增;卷三《山水志》,备列泰山峰峦泉溪之名;卷六《学校志》详记青岩书院;卷八《风土志》“时令”下记泰山行宫酬香愿、泰山香火,“市廛”记遥参亭、北门外等市肆,可见泰山香会之繁盛。卷九《古迹志》(附冢墓、金石刻、寺观)首次将岱刻系统编目。《中国地方志总目提要》论此书云:“是志纲目分明,记注详明,精刻细雕,印制精美,实为清代山东方志之佳乘。其中,卷首详载历代帝王泰山巡望之典礼,可备本地故实。他如记本地风俗物产、里社市廛、寺院形胜、金石碑刻,皆详明具体,尤备考见。艺文收载颇丰,上溯周秦,下止明清,各类诗文,独居约半,内不乏有关本地民生利病之作,对考见本地的社会历史状况多具价值。”总之其志义例之善,著录之备,资料之丰,不仅远胜此前的《泰安州志》,也较同时修纂的《泰安府志》更胜一筹。这使李成鹏在泰安文化史上留下浓重一笔。《自注年谱》上所裱成鹏画像其一帧题“志馆”,即摹成鹏纂志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