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南”移民地望考（二）》

其外，平度市万家镇万姓来自云南镇康县南关万家沟。被称为“甲骨文之父”的王懿荣，是山东烟台福山人，王氏族谱里记载，祖先王忠原籍云南大理府云南县，洪武年间因官迁居山东。鳌山卫“十八家指挥”中，吴姓原籍云南临安府通海县秀山乡（今玉溪通海）；朱骏曾任职云南曲靖卫，后调鳌山卫；成姓原籍云南澄江府路南州（今昆明石林）。还有“云南嘎嘎县”，地望无考，不过云南省颇多带“嘎”的地名，如临沧上嘎嘎、下嘎嘎，嘎多，嘎洪；文山八嘎乡，凹嘎村；迪庆的嘎金雪山，嘎足。

今云南省祥云县，俗称“小云南”。汉朝设云南县，元朝设云南行省后，民间为了将云南县与云南省相区分，于是称云南县为“小云南”。明杨慎《滇程记》：“自镇南州普淜驿六亭而达云南县界…………下坡地复坦夷，相传古云南郡治此。土人称为小云南，以别于云南治城云。”（其余大量例子详见吴光范《“小云南”名称的历史演进 ——“小云南”续考（一）》）。明代时，祥云县设有洱海卫。

胡忠奎等人认为，“（小）云南”先祖缘于全国各地军丁加盟的明朝征元三十万大军。明初中原已经统一，云贵高原仍被元朝占据，不但屡招不降，而且屠杀使者，朱元璋决计讨伐，于洪武十四年（1381年）九月初一，命傅友德为将军、蓝玉、沐英为副将军，率步兵30万讨伐云南，分遣都督胡海统兵3万，趋乌撒，自将大军趋贵州。十二月二十三日，傅友德自曲靖直捣乌撒，元军暂时退却。傅友德下令在乌撒筑城，建筑材料和工具刚一备好，元军引兵复至，由此展开一场惨烈的“乌撒之战”。历经浴血奋战的傅友德30万大军，进驻云贵高原后在乌撒卫即展开军屯。

由于明朝治理边务的重点在北方，重点防范退守漠北的蒙元后裔鞑靼、瓦剌诸部。在云南等地，朱元璋的策略是遣亲信率重兵守之。他以养子沐英为云南总兵官，统率在各地设置的卫所，对云南地区进行严格的控制。据《明史》卷90《兵二》，云南地区重要的卫，主要有云南左卫、云南右卫、云南前卫、云南后卫、乌撒卫、临安卫、楚雄卫、曲靖卫、大理卫、洱海卫、景东卫、蒙化卫、澜沧卫、腾冲卫等。卫所有滇中、滇东、滇西、滇南四个分布区，主要驻扎在城镇、农业地区与交通沿线。卫所实行四分镇戍，六分屯田。明人王士性说，云南（治今昆明）、临安（治今建水）、大理、鹤庆、楚雄五府为富饶之地。王士性所说的五府正是卫所密集地区。

卫所制度允许军人带有家眷，云南也不例外。以一军户平均有三口人计算，守滇的军人及其家眷约有七八十万人。通过设立卫所与移民，明代落籍云南的内地人口在100万以上，约占云南总人口的1/4。明代的卫所分布在全省农业地区。卫所制度下的军士皆为世籍，父死子继不得更改，未得朝廷命令，军队的驻地不能移动。事实上被编入卫所的军士，成为朝廷强制发遣的移民。在云南一些未设置州县的地区，还有一部分卫所兼管民政，称为“实土卫所”。明代后期随着卫所制度衰败，编入卫所的军士大部分成为自耕自食的农民。

据吉林谭雨明考证，从洪武十四年入滇，至永乐初年，来自江苏、安徽、浙江、江西、湖南、湖北、河南、河北、山东、四川等地的明军驻守云南长达20余年，第二代也已长成。他们从小在云南长大，母亲、妻室多为云南人，因此将云南视为故乡。西晋灭亡后周顗、王导、桓彝等大批中原名士南渡、却依然对北方故土恋恋不舍（详见《世说新语·言语》），而王羲之、谢安等第二代却没有这种感觉，与这种情况类似。乌撒卫等诸多卫所建成后不久，“（小）云南”先祖即根据明朝战略转移源源不断向山东迁移。明代初年，倭寇不断侵扰山东沿海地区，为防倭寇侵袭，明洪武中期先后在山东设置卫所，这些卫所需屯兵把守，明朝即从乌撒卫等地调兵，许多家眷也随士兵前来就此扎根，称“（小）云南”为祖籍。以鳌山卫“十八家指挥”为例，其祖籍或称“云南”，或称“安徽凤阳”“安徽和州”“南直隶”“江南”等，可见一斑。《莱阳县志》所谓“或谓小云南在安徽境”及衍生的安徽凤阳说，正是移民后裔将安徽和云南两个祖籍弄混的结果。笔者的祖先出自安徽凤阳的临淮郭氏，族人随同乡朱元璋起兵，位列公侯。“蓝玉-胡惟庸案”发生后受到牵连，如陕国公郭兴的长子郭景仪便在贵州五开卫任职。明永乐二年，郭崇自云南调至山东灵山卫，后裔在此繁衍生息；因此，现在族中有“安徽”“云南”的祖籍之争。我们家族坟墓朝西南而建，过节磕头望西南方向， 为逝者送葬要往西南指路。

综上所述，只有云贵说符合事实。“（小）云南”在今云南省，其中称祖籍为“小云南”者应来自云南洱海卫，称祖籍为“云南”者应来自云南乌撒卫等其它卫所。百年聚讼的“小云南”，既是史学难题，也是文化心结。一代代移民后裔凭借族谱、口传，执着追溯先祖出发之地，而学界则在浩繁史料中考辨地望真伪。二者之间的张力恰恰说明：历史不止记载于官修典籍，也存活在家族代代相传的记忆之中。对“小云南”地望的探究，终点不是给出一个终极答案，而是在考辨的过程中，复原移民群体跨越山河的迁徙历程，读懂藏在一个地名背后的家国与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