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没有时间概念,历史记忆作为母题被反复叙述。
两个新想法或假设:
一,如果我们大方承认伏羲女娲炎黃神话是根据一点残留的历史记忆虚构的,那么事实上,这些神话就是不存在时间概念的,不是一定存在新石器时代的,而是可以向前追溯到旧石器时代甚至更早。于是,关键是搞清楚这种残留记忆表达的母题是什么,这应与人类起源及迁徙事件密切有关。同时,同一神话母题在後世流传中不断发生层累叙事,各自对应的历史事件又是什么。
二,神话中有两种典型神话,即祖源神话(包括创始神话和英雄神话)和灾难神话(如大洪水),完全可以和分子人类学的两种遗传漂变进行对比,即奠基者效应(起源者)和瓶颈效应(幸存者)。在现有的父系基因谱系树上,这一点已被充分展示。人人都试图确认一个爆发祖源,搞明白瓶颈产生的原因。同时,像从前嫁接族谱一样,试图建构一个新的英雄神话,争论神话和新石器时代基因的可能对应性。那么,为什么不更加提前一些呢?
西方动辄附会基督教神话,提出Y染色体亚当和线粒体夏娃,而我们实在太保守了。这实际和伏羲女娲神话没有本质区别。因为,这个伏羲女娲和亚当夏娃本身就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不可能和历史记载的具体人物事件对应,而是後世根据残存记忆对祖源的虚构。这种虚构一定来源某种灾难事件,比如大洪水。也就是人类曾遭遇生存危机,出现繁衍瓶颈,最後再度繁荣起来的故事。伏羲女娲兄妹结婚神话就是这种母题表达。只是在各个版本叙述中,又或多或少根据环境和族群改变了时间。伏羲女娲神话的另一种变体就是盘古或女娲化生神话或女娲/上帝造人神话,卡俄斯、盖亚和乌拉诺斯神话之类。尝试脱离血缘关系生造人类起源。伏羲女娲的母题应该相当古老,已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你可以将它投射到任何一个大的根部单倍群上。以此继续推测,就是炎黃神话等英雄故事,即族群祖源神话,这还会残留一点时间概念,在东亚,这似乎即投射着NO和C、D相遇的故事。至于黄帝世系神话,则似乎可归并为颛顼、帝喾两大神话系统(其具体含义下文继续讨论),投射着O、N分家故事。尽管这些神话在流变过程中已不可能完全和血缘对应,但作为残留的历史记忆,在不同历史时期被作为母题反复叙述着。
比如,虞夏共祖于颛顼,这似乎和太康失国少康复国事件中有虞氏和夏后氏联盟存在层累叙事关系。在此,虞舜之子商均被封于商丘。但到了晋地唐人夏人周人的融合神话中,商丘则成为帝喾高辛氏之子阏伯即商人先祖的发源地,晋地则是实沈即唐人先祖的发源地。这显然呼应着武王伐纣及叔虞封唐事件,周人继承了唐人文化,唐人也融入周。
同时,在西土神话中,周人以“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所建,帝喾受之”接受了颛顼系夏人文化,又以炎黃兄弟故事(姜水和姬水故事。又言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則我皇妣大姜之姪,伯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构建了姬姜联盟。于是,唐人、周人、商人共祖帝喾(而根据国语的一点残留叙述,商人最初似乎是禘舜而非禘嚳,是将祖源与虞夏颛顼相联系,但礼记已改为商周皆禘嚳,这或许又是殷遗民融入周人的结果),又与颛顼(虞夏)共祖黄帝,同时再向前追溯,与炎帝共祖于少典和有蟜氏女。
高阳颛顼和高辛帝喾可能还由此衍生或嫁接形成了昌意—大昊—伏羲和玄嚣—少昊—青阳系统,由此黄帝混合成为昊天上帝或皇天上帝,五帝神话完备。黄帝居中,炎帝颛顼居南北,大昊少昊则居东西。如逸周书尝麦解神话(史记五帝本纪故事略同):昔天之初,诞作二后。赤帝命蚩尤宇于少昊以临四方(一作西方)。而蚩尤反叛,黄帝击杀蚩尤于中冀,以纪大帝。同时,命少昊正五帝之官。炎黃融合,从此華夏祖源故事正式形成。作为敌人的蚩尤也在现实的三苗中被反复嫁接。换句话说,正式由于四裔的存在,華夏才形成了认同边界。由于蚩尤存在,炎黃神话才有了真正的根基。在此之前,它不过是内部斗争和组合。
周人衰落後,帝喾支系几乎不再变化,只有吴国通过“英雄徙边”故事即泰伯仲雍接上周人,而颛顼支系则大为膨胀(華夏认同开始),包含了陈田齐、越、楚、秦赵等多个族群。甚至北狄、犬戎、禺彊(禺京)、匈奴等边疆人群亦接入黄帝世系。值得玩味的是,炎帝、大昊、少昊神话则鲜少发明。山海经中属于炎帝的祝融共工世系,祝融被楚人接入黄帝颛顼世系,共工则如同蚩尤、九黎、三苗、驩兜一样被排除。尽管,在更早期的故事中,共工也是五帝之一,是一位霸九有的雄主。另一点有趣的是,白马鲧和夏后氏禹也经历了反叛到归化的叙事(似与越人有关?)。到了秦汉,受五德终始说影响,汉人又以刘氏出唐尧刘累,转将唐尧系于颛顼,虞舜系于帝喾,華夏认同达到最大化。盖汉高不序秦,以汉代周之火德,自居水德,故刘氏必出颛顼,周氏必出帝喾。奇特的是,刘邦本人则是通过吸收赤帝子斬白帝子的楚人神话(即南方炎帝和西方白帝的对抗)起义的。至于汉武,则又序秦正统,乃以汉为土德代秦水德。
同时在另一侧,N系主体的乌拉尔语系天神被称为uku或ukko,C系主体的阿尔泰语系或通古斯语族天神被称为腾格里tengri或阿布卡赫赫abka hehe,与颛顼天帝、帝喾帝俊略同。Q系和R系在早期迁徙过程也共享了这套神话系统。如玛雅神话创世神胡纳波·库Hunab Ku、天地神伊特萨姆纳Itzamna等,印欧拉丁语族的deus、日耳曼语族的god及印度伊朗语族的善恶对偶神提婆deva/迪弗dev和阿修罗asura/阿胡拉马自达ahura等。人类的生物记忆强度有限(五代之内),但通过特定的族群记忆如神话、语言、符号留下标记,在数千数万年之後仍然能认出彼此。于是,具有母题性质的历史记忆和发音最终被改造为各自民族的神名。
其中,高阳颛顼系统可能来自太阳神(如大汶口刻画符号“昜”或“陽”)并进一步变为天神(昊天上帝皇天上帝)、分化出雷神等,高辛帝喾系统则是後起者,可能来自火神(可能对应着華夏的音义根源),并分化出农业神夋或畟、土地神社或后土等(其中神农氏或烈山氏后稷,对应东方苍龙房宿心宿曰大火,与南方朱雀鹑火分化,但与炎帝、祝融神话又混合),对应着末次冰期或新仙女木冷事件(大洪水)等气候灾难和农业起源(刀耕火种,辰马农祥)的历史事件。太阳与火是生存根基,也最容易成为神话标记。人类一直向东迁徙的毅力,似乎带有一种强烈的太阳崇拜观念,如夸父逐日故事,以及无数关于东方的地名如亚洲Asia、呼罗珊Khorasan、花剌子模Khwarazm、华山、暘谷/汤谷/桑谷、扶桑等,一直到达大海无法再前进为止。尽管,部分人群依然度过了陆桥或大海,抵达了世界尽头美洲和大洋洲。同时,也有证据表明,人类于五万年前开始大规模用火。这正是几大根部支系即D、E、C、F-M89的诞生时间。昜神具有上升、光明和天空的性质,而火神则带有炎上、耕稼和土地(土曰稼穑)的性质,最终与月、水组合形成阴阳观念,又水火木金土形成五行观念,同时也形成了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日中乌)、履帝武敏居然生子(神农或田祖祭祀仪式)等感生神话。
巫师或萨满则可能转化密特拉信仰(巫为鱼韵拟为*mjuag或*mjag),密特拉mitra在古波斯语本意为契约或朋友、同伴,最初为信使天使,最终演变为主神或混合为太阳神、光明神、火神(拜火教),也就是救世主信仰,如基督教弥赛亚Messiah、罗马和波斯的密特拉Mithras、伊斯兰教Mahdi、印度教密多罗Mitra、佛教弥勒Maitreya等,其核心在于立约和救赎,最终演变成旧约新约体系的亚伯拉罕教(religion)。但在中国,这一转变则被颛顼绝地天通打破(天道远人道迩),最终形成了聖人和儒家文化(司徒之官)、神仙和道家文化(史官),作为巫师系统的墨家(清庙之守)则被边缘化。这已超出了神话范畴,不再继续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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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鬼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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